典藏:海外来信

海外 2018-12-27 19:43:16

  信阳县赵家村有位老汉叫赵学贵,妻子早逝,只有儿子春晖和他相依为命。赵老汉土里刨食,生拉死拽地供儿子复读了两年高三。仲夏的一天,赵春晖终于接到了医科大学的入学通知书,父子俩的高兴劲就甭提了。

  赵春晖班里有个女同学,叫李倓倓,一直和赵春晖很谈得来,后来两人也都有了意思,可没想赵春晖大学刚读了三个月,就给李倓倓寄出了断交信。信刚寄出时,赵春晖还在内心受到过的,整日惴惴不安,甚至有时还想李倓倓会来封信骂他个狗血喷头,或者干脆到城里揍他一顿,那样反而可以了。但是光阴荏苒,两个月很快过去了,他并没有收到李倓倓的信,于是渐渐地便把这件事沉在心底,慢慢地忘却了。

  大学里,赵春晖越来越意识到:大学不比中学,好成绩好像不怎么能使自己出人头地,同学们更注重的是恋爱、交际、高档次的物质享受以及所谓新潮的生活方式,还有“出国热”等等。这个来自农村的赵春晖,起初与此还有点格格不入,但日渐开始从理解、接受发展到盲目的追求。然而这一切都需要一样东西:钱!看着那些家境富裕的城市学生潇潇洒洒、春风得意的样子,赵春晖只有暗自羡慕,独个叹息。可羡慕归羡慕,叹息归叹息,这都不能变成他急需的钞票,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没有钞票的苦脑。

  一个星期天上午,男生宿舍里,赵春晖正缩在属于他的角落里,眼热地瞧着同学兜里揣着钱出去找乐子去,同学小钱要拉他一起去,他自叹寒酸地只是摇头。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,他无聊地随便拿过一本小说,漫不经心地翻着。

  突然,刚出去的小钱折了回来,朝他大声嚷嚷道:“真是包子有肉不在面上!看不出你平常如此寒酸,外边还有财神爷,一下子就给你邮来两千元嘎嘎响的大票子!愣什么?邮递员还在楼下等着呢。”赵春晖瞪着两眼,身子如同在云里雾里一般。

  好家伙,两千元对于赵春晖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。他这学期的学杂费都是借的无息贷款,自前两个月积劳成疾的父亲永远离开他之后,就是每月十块钱也没有人救济他了。

  赵春晖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两千元的汇款单和一封信。信封上的字是用工整的小楷写的,还有好多的繁体字呢,发信人的地址是“韦利环球公司”。赵春晖满腹疑云,忙撕开信——

  很惊异吧?你也许听你的父亲讲起过,他曾捡了个顽皮、淘气的弟弟。我们虽不是兄弟,可比兄弟更加亲密。那是个离你遥远而又充满疾苦的年代。记得我十岁时得了一场大病,我和你父亲那时已成了孤儿,身上一文不名,你父亲毫不犹豫地去找药店老板,答应给他白干一年杂活,就为了求他给我点儿治病的药……

  上个月,来人和我们公司谈业务,没想此人和内侄是同乡,我从他那里才得知今年一月大哥已离开,我无法形容我的悲痛。大哥是多么善良,他一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。听那位老乡说家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,正上大学。我很高兴!应该感谢,大哥有这样的好儿子,这是神灵赋予这个老实、善良人最可宝贵的财富。

  我想的生活条件不比这儿,现给你寄去两千元人民币。我马上要到东欧去做笔生意,没有时间给你去信了。你自己注意身体。

  赵春晖隐约记起父亲闲聊时曾说过:他八岁时拾了个弟弟,长到十六岁被抓了壮丁,后来一直音讯全无。原来在赵春晖心中,这只是一个离奇的故事,想不到故事还在继续,又那么真实,那么令他振奋。

  很快,这事儿在同学中间传开了,赵春晖好像被注射了兴奋剂,他一扫过去沉默寡言、埋头苦读的样子,在宿舍里高谈阔论起来;还用这两千元将自己从头到脚打扮得风流倜傥。可期中测试,他的学习成绩却从全班第一名滑到十几名,招来了班主任的一顿。

  五一节学校放假三天,赵春晖携着新结识的女友出去游山玩水,整整旷课七天!回校的第二天,他又接到蒋叔叔的来信,这回他蒋叔叔给他汇来了五千元。蒋叔叔在信上说:为了儿子鑫儿的病,他不得不先放弃去东欧的打算,转道去美国就医。

  五千元!对赵春晖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。从此,枯燥乏味的书本再也引不起他的丁点儿兴趣。在高级饭店里,他目中无人地点菜;在教室里,他计划着怎样戏弄那些曾经小看他的人;在舞厅里,他潇洒地滑着三步四步;在宿舍里,不到子夜时分再也难见他的踪影。

  就这样,日子一天天在赵春晖身边滑过去了,到了期终考试,除体育得了个B外,他的其他科目都是C。教授们对他成绩如此直线下降感到很诧异。

  老教授把赵春晖叫到自己家里,和他促膝谈心。赵春晖的心开始有所了,渐渐认认真真地听课,也没有再到外面开“小灶”。

  一天早饭时,小钱拍着赵春晖的肩膀说:“,现在的蟹黄包味道美极了,我们去吃一顿吧!”赵春晖眉宇间皱了皱:“我不能去,饭后班里还要搞学雷锋活动。”“走吧,我做东好了!”“不行啊,下午系主任还要作形势报告哩。”小钱撇了撇嘴说:“嗨呀,这种报告听不听都无所谓的呀!对了,传达室让我告诉你,又来信了,让你去取。”

  “我叔叔又来信了?”赵春晖从传达室签收了那封厚厚的海外来信,打开一看,信上这样写着:

  给你的钱大概所剩无几了吧?务必注意身体。你父母去世得早,对于你的事,你的一切,我理应责无旁贷地承担起来。不要感到过意不去,你的父亲,即我的大哥,对我有天高地厚的恩情,更何况我们中国有句老话:受人点滴之恩,理应涌泉相报。

  我已老了,身体感觉不比以前。鑫儿患的又是先天性心脏病,动过三次大手术,这次去美国,医生们还是摇头,看来是不可能出现医学奇迹了,我唯一的儿子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,我一生苦心经营的事业财产就要付之东流。

  万能的你出现,使我这垂暮之年的人感到无比庆幸,大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,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!孩子,等我了结这笔生意,大概半年的时间,我亲自接你到这边定居。你同意也好,不同意也罢,到这儿来是你的责任。相信吧,孩子!到这里,你的前途会更加,更加。听说到海外留学、定居是好多学生梦寐以求的,我提前告诉你,让你有个思想准备。

  这一千美元,不!确切地说,是这封充满力的信,使赵春晖简直忘乎所以了。他高叫着在校园里狂奔,他真想立刻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这天底下最最幸运的人!从此,他那颗刚刚收起的心又放了开去,他又开始了以往放荡形骸的生活,并且越滑越深。老师多次找他谈话,但他此时此刻根本就听不进去,反而老师寒酸穷相。最后当校方宣布他时,竟没有寻到他半点人影。

  赵春晖被撵出大学校门,可这并没有牵动他一根的神经,他的整个身心已经完完全全飘到了海外,他只觉得那灯红酒绿的生活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。为这段等待叔父来接他的时光,赵春晖天天和他的那些哥儿们、姐儿们混在一起,打牌、斗殴、争风吃醋。

  彻底的赵春晖,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被“请”进了所。在所里,他还不,不时地用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”来聊以。

  星期天,小钱来探望赵春晖,还给他捎来一封信,信封上照样是工整的小楷。赵春晖忙不迭地拆开,可是一看,眼里那一抹惊喜即刻被无限的挤跑了,信纸无力地从手上滑了下来。他愣愣地坐在那,样子十分怕人。

  去年收到你那封信,本应大度地付之一笑,而我却没有那份洒脱。我发现我是个心胸狭窄,鼠肚鸡肠的,不是的君子,做不到。你大概还殷切盼望你那位可敬、可爱的“蒋叔叔”吧?你如此聪明,还用我告诉你“子虚叔叔”是谁吗?顺便说一句,那些钱都是我自己吃辛吃苦挣来的。对了,在县对外招商的贸易座谈会上,我结识了一个朋友,她十分同情我的处境,我的信都是经过她的手从寄发的。

  赵君,你送给我个起点,我赠给你个终点。这个庸俗的故事,其实是由我们共同来完成的。